弹尽粮绝

学院派智障白莲花

经营杂货铺

科吹/荣吹

旅途终点

   ד

  清晨六点,男人被潮热所惊醒,大汗淋漓,浑身湿透。房间里又闷又暗,壁纸仿佛沿着墙壁向下缓缓流动,他试着推了推女人,得到几声嘟囔,接着她像颗蛋似的从他怀里滚开去了。过一会儿,男人套上内裤,抹一把背上的汗,起身去卫生间洗澡。

   阳光在七月的高原几乎一文不值。防风夹在披碱草之间,被太阳晒得蔫巴,成排俯贴在公路旁的栏杆上,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以下。女人吃了两个蛋,坚持要在男人的面包里抹上餐厅免费供应的草莓酱,他照办了。

  他们将遮阳帽在下巴上系紧,整装待发。

  首先他们踏上公路。女人没有选择惯常旅游者会走的路线。“一条直线。”她说,“而不是绕舒服的远路。”她一直喜欢来点不一样的,好像这么做就会彰显自己的特立独行。从他们下榻的旅社到目的地,女人全部规划好了。按理来说,这里作为蜜月度假地确实是寒酸了点,然而花销被压制在预算之内,风景也总归合她心意。(无论如何,我们总要走上大半天吧。她不无得意地想。)

  他们沿着护栏一前一后地走,卡车与大轿车擦着他们的耳朵飞驰而过,满载木材或昏昏欲睡的乘客。女人走在男人前面,不时抖抖地图册上永远蒙着的一层土。她告诉男人,再走五百米会出现一条从柏油主路节生出的小路,那条小路正通向正确之地,他点点头,只是摆动双腿跟着她。走了约摸有二十分钟,公路仍是光秃秃的,不见节外生枝,像条无尽的脐带,连向斜挂在枝头上的太阳。

  “也许还有两百米!”女人朝男人大喊(在公路上他们彼此听不清)。这绝不会成为她犯的第一个错误,她想,地图册是最新版的。又一辆卡车驶来,近在咫尺的轰鸣和飞尘压过了她的思索,她再次拍拍地图册。女人又坚定地领着男人走了一会儿,慢慢地有条小路在视野中显现:一条土路,从高耸的主路旁滑下去,又窄又沮丧。她拉着他沿那路下去,路越走越纤细,最后消失在大片半枯死的杂草当中,他们高高抬起腿,接着把腿像麦秆那样牢牢插进草丛里。连接这荒芜小路的是一方草甸,女人听说人们在这里放牛,让自己的畜牲和草甸上旁的畜牲争夺青草与水源,然而现下这里干的像块晒过的脐橙皮,牛群自然往别处去了。他们绕开那些聚成小塔的,干裂的牛粪,也绕开从牛粪深处挤撞出来的尖头蘑菇,它们直挺挺的,毫不惭愧地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属灰色的光芒。

  这儿会有蛇吗?他们行进着仿佛蛇在草上滑行,在如此过分平展的空间里不知是前进还是后退。女人翻着地图册,辨识远处形容隐约的路标:一块标示地界的木板;一处山包;一座蓄电塔,基座也许已被水浸没。(为什么她会这么想?这里不应该干旱的像块皱巴巴的橘子皮吗?)女人盯着那些标志向前走,却一脚踩空,不等男人把她捞起来,她的双腿就全部湿透了。

  她踏进了水洼。

  他们迷路了。

  “你还记得那个湖吗?我们要去的那个?”她突然慌张起来,“它叫什么来着?”

  男人摇头。

  它叫什么来着?女人居然也记不起来了。她记得它的模样,她在地图册上看过。盐水湖,没有多余的植被和海鸟,它被窄窄的沙滩包在里头,如同一块嵌在戒指上的绿松石,照片因为反复揉卷折叠显得粗糙。她急忙翻开来找,却找不到记忆中的照片和那片湖的名字。(大概是某一页松散了,摔进土里了。)真的是这样吗?她感到恐慌。他们迷了路,正通过摸索预定好的路线,试图到达一片不知名的湖。她如何会记不住一片湖的名字!而那片湖的影像也开始离她远去,它呆在远方仿佛某个模糊的,她极力避开的预言,正潜伏着,等待着她。当初又是谁提出要来这片湖的?她记不清楚。她感到恐惧。然而非去不可!女人昂起头朝她认定的方向走,朝着蓄电塔的西边往前走。

  男人跟上她。

  太阳爬到了天穹的正中央,他们察觉到脚下的地面不再松软,金黄的中空的苇草和灌木将枯物取代。他们那样走了近半个多小时,在女人即将掉头折返的时候,一座沙丘阻挡了他们的去路。

  一座从高原草甸上凸起的红色沙丘!像只脚,窝在一片稀疏的黄与绿中间,巨大,温暖,熠熠生辉。终于!女人在心里欢呼,终于!总算有个称得上巨硕的东西了!她快步跑上发亮的沙丘,男人在她后面看着,看她又从沙丘的脊梁上冲下去,同日落一般快。

  צ

  女人坐在沙丘的侧面,被太阳烤炙的沙子温暖她的脚(一双从水里拔出的脚)。“我们回去吧!”她又朝男人喊,“回去吧!今天已经够了。”

  “不。”自旅途开始一直一语不发的男人突然开口。他站在女人身旁,指向远方。“你看不见吗?”女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只一片毫无遮拦的草甸横陈面前。“你看不见吗?就在那儿。一条淡蓝色的带子,一条真正通往远方的路。”

  “我看不到。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
  “不。”男人已经跑下沙丘,向前走出数余米。齐腰高的苇子立刻淹没了他,太阳底下他像杆笔刷在油画行将褪色的金黄里,向前拖出条崭新的痕迹。

  “快回来!”女人从沙丘上站起来,双脚仍然停留在原地。她将手握成筒状搁在嘴边,“快回来!”

  可是男人听不见,他越走越快,最初跋涉的吃力感渐渐脱离了他,曾经绊住他的苇子顺服地弯下腰,使他几近飞奔。女人的命令自他脑后凝聚成一团行进缓慢的云,在草甸上投下不大不小的阴影,他几乎像豹子那样跑起来,甩脱这阴影,甩脱那只巨大的脚和脚上那一双湿透的脚。麦鸡与海鸥从他身侧的背景里飞出,急行军般反方向逃窜。他想你们飞吧,你们已经到达过那未知之地,你们逃吧。无数的翅膀在天空中闪亮,压倒他身后的苇子,压倒他身后的一切。(无数个太阳在天空中闪亮,把万物的影子缩成一个点,一个孤独的点,每个苇子都有一个孤独的点。男人的影子从中滚过,如同一颗果实滚过绵密的绝望。)被他甩在身后的苇子逐渐低矮,露出湿地本来的面貌,这一张女人的脸,一张母亲的脸,逐渐变得温润明朗,仿佛有手从她的面庞上移开。跑!他想。如何跑呢?他趟过水洼,趟过由母亲眼泪所组建成的迷宫,他的两条腿像吸饱了水的棉花,湿热乏力。逃!他想。逃离什么呢?朝露逃离山岚,候鸟逃离寒流,影子逃离我手。

  人渴望逃离其爱。

  他终于来到湿地的尽头,“这儿真美!”男人大喊。他身边没有手拉住他,于是他开始加速,把沙土踢得齐膝高,从湿地蔓延而来的杂草紧随其后,压迫海岸线,压迫这湖的背面。湖面越来越像条抽象的带子,在他的视野里系成一个环,一个咸味儿的环。那么多水,它们曾经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整个地球,现在也不过是一支棒棒糖上凸起的咸味儿的圆环,太阳会舔舐它,吞没它,作为度过漫长岁月的唯一嘉奖。

   他低头,看到一只拖鞋被遗留此处。我也可以把鞋留在这里,我已经不需要它们了。他想。几分钟后他光着脚,双腿伸入到冰凉,涌动的湖面之下,仿佛陷入一片永恒温柔的泥淖。







评论(2)

热度(6)